清晨的练武场,天色未明,薄雾如纱笼罩大地,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如刀,割破清冷的空气。休沅师策马疾驰,身影如离弦之箭,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穿梭。他双腿紧夹马腹,手中长弓拉满,弓弦绷得如满月般饱满,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中央。
他勒住马缰,战马发出一声低鸣,马蹄扬起些许尘土。他微微抬头,呼吸间喷出一缕白气,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满足与洒脱,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畅快。
到了上午,他按时出现在崇正院。绘图案几上铺开的绢本卷轴平整如镜,他执笔俯身,神情专注。芦苇笔在他的手中如同游走的流水,线条轻重分明。笔尖蘸着浓墨,一笔一画,边疆地形在他的笔下逐渐显现。相比柔软的毛笔,他更偏爱自己携带的芦苇笔,硬朗而灵活,能随心所欲地掌控每一笔的走势。
周围的怀谦、李煊与南宫博分列左右,或低头忙碌,或因朝政的细节而争论不休。他们时而低语,时而争得面红耳赤,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这房间内无时无刻不充满喧嚣。
然而,休沅师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虽然听得懂汉语,但汉语毕竟不是他的母语,每当这些复杂的对话愈发热烈时,他不得不在脑海中将其逐字翻译成巴列维语,然后再理顺语义。长时间的语言转换让他感到疲惫,仿佛比背着百斤重的大弓驰骋千里还要耗费精力。
终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的翻译系统索性关闭,耳边的争论声被屏蔽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练就了一项“本事”——当他不想听时,便能将周围的声音化为风过竹林般的无声。任凭争吵如何激烈,他始终如一地沉浸在自己的图纸世界里。
午后的步天阁大书房,阳光透过纸窗斜射进来,为书房内的木质书架和典籍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伴随着阳光的温暖气息,让这宁静的空间增添了一分书卷独有的清雅。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休沅师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书架,随即停在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上。独孤蓉站在书架旁,纤细的手指划过一本本陈旧的书脊,目光专注,似乎在挑选什么。她的侧脸如画,柔和的线条在微弱烛光的映衬下,仿佛一幅完美的剪影。
休沅师见四下无人,嘴角微扬,缓步上前,靠在她身旁的书架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蓉儿,又来找书?”
“嗯,贵妃娘娘求陛下准我随意出入步天阁看书,于我而言可不就是老鼠进了米缸。”独孤蓉转过身来,手中捧着几本书,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阿师倒是准时,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这儿碰面,我该怀疑你是不是特意在等我了。”
休沅师扬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若我说是呢,你会如何?”
她巧妙地转了话题,问道:“骑射练完了?绘图也完成了?”
休沅师闻言,唇角微扬,随即摇头轻笑道:“早晨练骑射,白天画地形,晚上不是与巴列维的兄弟们喝酒,就是回火寺与阿兰加祷告,单调得像个真正的僧侣。”
独孤蓉闻言,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哦?那那些舞女呢?难道他们就没让你这‘僧侣的日子’多些花样?”
休沅师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连连摆手,语气显得有些窘迫:“别误会!那些不过是朋友罢了。我们巴列维人规矩没那么严苛,可不像汉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繁文缛节。”
独孤蓉嘴角微扬,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语气故作随意:“哦?看来你的‘单调’也并不无趣。”
休沅师终于忍不住低低一笑,轻叹一声:“蓉儿,我怕了你了。”
话音刚落,**休沅师的袖中突然钻出一只沙蜥,动作灵巧地爬上书桌,小小的爪子踩在书页上,张嘴便啃起了纸角。沙蜥的举动让独孤蓉微微一怔,眉头轻蹙,而休沅师却像早已习惯了这只小东西的胡闹,只是无奈地低声嘟囔了一句:“payan badeh! tonemita vaniayanjabakhori”(住手!你不能在这里乱吃!)
沙蜥毫不理会,仍然啃得起劲。休沅师无奈地摊手,耸了耸肩,笑道:“你们的纸太软了,它咬着玩得很开心。”
独孤蓉忍不住轻笑出声,目光柔和了几分:“倒是有趣的小东西。”
她随即微微一顿,似是想到什么,抬眼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阿师,不如教教我巴列维语吧?我倒想听听你们的语言有何特别之处。”
休沅师听罢,唇角的笑意更深,微微向前靠近一步,目光炽热却带着一抹柔和,语调低沉:“,听好了——tozibatraz stare contacpe heiasmane hasti”(你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美丽。)
独孤蓉低声跟着念了一遍,语调虽生涩。她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休沅师嘴角微挑,眉眼间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在夸你漂亮。”
独孤蓉微微一怔,目光对上他的那一瞬,片刻后才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静,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桌上:“书找好了,阿师,我们改日再聊。”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背影在阳光洒下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冷。休沅师目送她离去,眼神复杂,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却并未追上前去。
文光帝那日自灵台回宫后,高烧数日方才退去,身体却未能完全康复。如今,他虽勉力处理朝务,但精神疲惫难掩,稍作久坐便觉胸口发闷。蔚儿时时在侧,见他如此,既心疼又无奈。
夜幕深沉,瑶光宫内烛火摇曳。文光帝披着单薄的寝衣,独坐榻上,手中文书翻动沙沙作响。他的神色愈发凝重,眉间紧蹙,胸口起伏不定,隐隐透着痛楚。他强撑片刻,终是按住胸口,低声一叹,将奏折放下,喘息稍作平复。
“陛下!”蔚儿连忙上前,跪坐在他身旁,温柔地扶住他的肩膀,用掌心轻轻抚摩他的背部,语气里是难掩的担忧,“明日再看吧!”
文光帝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与温柔,摇头说道:“蔚儿,朕让你费心了。”
蔚儿的眼中泛起水光,语气温缓却带着几分执拗:“蓉儿聪慧勤勉,又通读经史,何不让她为您分忧?奏折由她代为批阅,您只需稍作指点即可。”
文光帝听罢,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站在案几旁的独孤蓉。她低垂着头,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慌乱。文光帝抬手示意她上前:“蓉儿,你可愿一试?”
独孤蓉闻言,心中猛然一震,随即垂首答道:“蓉儿愿尽绵薄之力。”
文光帝点了点头,随即将身子稍稍后倾,靠在蔚儿膝上,示意蓉儿开始。
独孤蓉展开手中奏抄,清声念道:“刑部奏请大赦南境流犯,理由是地方劳力不足。奏折言道,若赦免后令其服役,既可减轻刑牢负担,又能缓解劳役短缺之困。臣等请陛下裁决。”
文光帝闭目稍作沉思,语气中透着几分审慎:“赦□□犯,是否会助长地方官府松散管理之风?”
独孤蓉闻言,抬头略一思索,才徐徐开口:“陛下,蓉儿以为,大赦可以为之,但需因事设限。可选择赦免刑期较轻、过错不重的流犯,并由官府编户管理,将他们登记入劳役户籍,便可确保人力得用,又减少隐患。”
文光帝睁开眼,目中露出几分赞许,缓缓点头:“言之有理。此事容朕再斟酌。”他说罢,指尖轻点案上文书,“这一篇暂放一旁,蓉儿,你继续。”
独孤蓉微微欠身,继续展开下一篇,烛光映在她的眉眼间,显得分外沉静。蔚儿垂眸凝视着文光帝半倚在她膝上的疲惫模样,心中虽仍隐有担忧,却也多了几分安慰。
次日,阳光透过瑶光宫庭院的古树枝桠洒下斑驳光影,给这片宫墙增添几分静谧的暖意。怀谦身着朝服,踏入这片他从未到访过的地方。因为文光帝在瑶光宫养病,崇正院的议事也便移至瑶光宫。
独孤蓉立在廊下,见他到来,上前微微一礼:“侍中大人,请随我来。”
怀谦点点头,沉声道:“有劳司宫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院。他看了一眼庭院中熟悉的树木,心中不由一阵恍惚。这里的景致,与太傅府竟有几分相似。廊下,文光帝斜倚在竹椅中,肩披外袍,目光微阖,似在休憩,胸口仍随着微弱的喘息起伏。独孤蓉轻声上前,将一盏热茶奉至文光帝手边:“陛下,侍中大人到了。”
文光帝睁开眼,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略微点头:“子敬,过来吧。”
怀谦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说罢,他从容走到文光帝面前。
独孤蓉轻移莲步,为怀谦奉上一盏凉菊花茶,茶香清雅,沁人心脾。
怀谦垂眸望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却似堵住了一颗酸涩的石子,良久方低声道:“有心了。”他只饮菊花茶,蓉儿始终记得。
此时,蔚儿缓缓走上前,目光微微闪动:“哥,你来啦!”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几分欣喜。
怀谦身子微震,却立刻退后一步,微微俯身:“贵妃娘娘。”语气里依旧是分明的疏离与礼节。
蔚儿的笑容稍稍僵住,随即平复,坐回文光帝身旁。她低身坐回文光帝身旁,唇角漾起柔和的笑意,双手自后环住文光帝的肩膀。
“蔚儿你来做什么?”文光帝低声问,话语间隐隐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我来听听你们聊什么。”蔚儿轻声答道,语调如流水般清润。
“我们聊的东西,无聊得很。”
“放心吧,我不会打搅你们。”蔚儿莞尔,稍稍起身,轻轻在文光帝额头落下一吻,“不过,不要太久哦。”
文光帝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嘴角含笑:“遵命,夫人。”
怀谦低头浅尝一口茶,茶水的清凉与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思绪翻涌。他坐下后,目光在蔚儿与蓉儿之间游走,心中浮现复杂的感慨——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文光帝和立在一旁的蔚儿与蓉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在太傅府府中,蔚儿和蓉儿都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然而此刻,她们却站在文光帝身旁,像是彻底进入了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而他自己,仿佛正被逐渐推离那个熟悉的世界。
文光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子敬,吏部减税之事你可有定见?”
怀谦放下茶盏,拱手答道:“陛下,臣以为边境徭役问题确需调整,但须分区域处理。边防重镇应减轻税赋,以安稳军民;而稍安之地,可暂维持现状,避免引发朝中税赋分配不均。”
文光帝微微颔首,转而看向独孤蓉:“蓉儿,你怎么看?”
独孤蓉略一思索,开口道:“陛下,臣妾认为,调整徭役税赋时,可试行因地制宜的赋税改革,鼓励地方官府以实绩评估管理,以奖代罚,让徭役制度更趋灵活。”
文光帝露出几分思忖之色,缓缓点头:“二位之言皆有可取之处。子敬,你回去后起草一份实施细则。”
怀谦起身应命:“臣遵旨。”
议事结束后,文光帝被蔚儿轻轻挽住,蔚儿含笑带着他进瑶光宫里屋。瑶光宫的内院逐渐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庭院的树影洒在廊下,给一切都镀上一层宁静的暖意。
独孤蓉低头整理书案,将散乱的奏折和几本记录册整齐归置,动作轻缓而沉稳。怀谦立在书案一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心中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低声开口:“蓉儿,近来过得还好么?”
独孤蓉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平静,语气淡然:“多谢少爷关心,一切如常。”
怀谦的眉头皱起了一瞬,他低声道:“这里……终究不同于太傅府。陛下让你代他处理奏抄文书,会不会太疲惫?”
独孤蓉依然低头整理着书案,只是淡淡地说道:“不会。”
怀谦的心愈发沉重,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苍白的脸颊,沉声道:“……蓉儿,这些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独孤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并未抬头,而是将笔架放正,低声说道:“瑶光宫中诸事,职责所在,举手之劳罢了,陛下确实昨日病得有些厉害。”
怀谦望着她,目光复杂却克制。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你自己多保重。”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独孤蓉站在书案前,手指微微拂过案上的笔架,却没有再动。
瑶光宫的阳光依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