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她浑浑噩噩地脱下紧实的箭士服，将自己泡进微凉的精灵泉。

泉水潺潺浸泡经脉，抚慰她一路行军的疲惫。

“西尔芙”，是三万年前精灵族第一位王的名字。

各项成绩都极为优异的西尔芙自然知道。

那位传说中的女王执掌风元素，又为精灵开辟种族独立的道路，是精灵族的希望，一如刺破黑暗的第一丝朝光——“曦”字便源于此。以风为号，以曦冠名，后世便将其称为曦风之王。

西尔芙自精灵母树的果实中诞生，那时天生华彩，百鸟啼鸣，万物欢欣。生命女神专程为她降下祝福。

于是母王将第一位王的名字“西尔芙”赋予她，选定她为继任者，希望她像三万年前的王者一样，带领精灵族焕发新的生机。

但出于对那位王者的尊敬，后世精灵们提到她，都尊称其为曦风之王，并不会提及她的真名——这让西尔芙都要忘记自己名字的由来了。

她问薇拉“你为什么选择了我？”的时候，是在期待什么呢？

西尔芙从小就很难获得肯定。

魔咒课上，她第一个学会并施展魔咒——且比同学们都强力。但老师说：“西尔芙，不要骄傲，你距离接过精灵王位的大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训练课上，她通宵苦练，终于射穿移动的靶心。但老师说：“练了这么久，却还不能一箭双靶。西尔芙，还要加油啊。”

于是她愈发自律，就连祷告课也不放松——众所周知，在这片大陆上，经常去祷告总能碰上神明的赐福，这可是能增强实力的。

她每日必抽一个时辰在祷告室祈祷，将自己的压力和心事慢慢讲给生命女神听。祭祀和老师感念她的虔诚，并不让灵打扰她。她得以在神殿取得心灵的宁静。

但她并不松懈，经过多次实验，她发现跪姿是最有可能获得女神赐福。

向信仰的女神下跪，并不算什么，何况还能日日增强实力。

她就这样遇到了薇拉。

薇拉不爱看她下跪，总是把她拉起来坐着。

薇拉为她的每一点微小的进步大声欢呼，恨不得整个族地都能知道她的努力。

睡不着的夜晚，薇拉陪她数窗外吹了几缕风，然后教她如何更好借用风的力量。

有时候薇拉会用幻身术罩住她，悄悄带她溜出族地，捕猎并烤肉，然后嘴硬声称这没有调料的腥臊烤肉很好吃，至少比精灵餐厅甜美多汁的果子好吃。

薇拉、薇拉，她在薇拉那里得到了此生最多的夸奖和陪伴。

从小最亲密的、只属于她的玩伴和她虔诚信仰的神明是同一人，谁都不知道她有多欣喜。

所以她首次征战告捷，便迫不及待见她，问她“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那是一种想把成就与朋友分享、想把胜利献给神明的心态。

肯定我的努力，夸奖我的独特，永远用您宠爱我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您最宠爱的孩子吧。我的朋友，我的神明，我那赋予万物生机的崇高女神阁下。

但薇拉说，她是三万年前那位“西尔芙”女王的转世。

她所渴望的——薇拉的陪伴与神明的宠爱——都是给那位“西尔芙”的吗？

西尔芙闷闷地躺在精灵泉中，仰头透过窗看天上新生的月，不由得对那位女王产生了一些妒忌，又觉得这个妒忌来得毫无道理。

“西尔芙，你洗好了吗？”薇拉对她的情绪一无所觉。将秘密与她说开后，薇拉与她相处更放松了，就像此时，“我也想泡耶，以前我们都是一起泡的！”

“我可不记得以前和你一起泡过泉水。”西尔芙回神，懒洋洋地说。

你是和哪个西尔芙一起泡过？这话显得酸溜溜的，她问不出口。

“那你以后就记得了！”薇拉大大咧咧地推开门，将银色的头发随意盘起，纵身跳进水池，溅了西尔芙一脸水花。

“薇拉！”西尔芙气笑了，她潜进水，抓住薇拉的脸，学着她的动作，报复性地揉捏。

“西、西尔糊，别捏了！”薇拉脱离桎梏，转身又将西尔芙按进水，“哈哈被我抓到了！”

两人打闹了一阵，双双躺下，并排泡水看月亮。

西尔芙突然说：“薇拉，和我讲讲三万年前的故事吧。”

“这有什么好讲的。”薇拉感觉莫名其妙，“你精灵史课上不都学过了？”

西尔芙淡淡地说：“精灵史课上可没讲过曦风之王和生命女神的渊源。”

“你怎么忽然要听这个？”薇拉问，“成年礼上接收记忆不就都知道了。”

好残忍啊，薇拉。你接近我，只是想看到曦风之王在我身上复生吗？

西尔芙目光平平，直视月亮，她放软语气说：“可是我想从你口中听听你们的故事。你也知道，同一件事，每个灵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西尔芙，你用这种语气说这样的话，有点可怕。”薇拉给她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让我错觉你在向我撒娇。”

西尔芙恼羞成怒地挠她：“薇拉！你说不说？！”

“说，说，别挠了！”

薇拉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时候，大陆混沌，笼罩在黑暗中，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怪物。后来天地间诞生了第一缕光，劈开了大地，将大陆分为北方的诺尔顿大陆，东南方的伊特里大陆、西南方的荒芜绝地和中心的暗林。

祂怀揣着生命的权柄诞生于暗林，生来就知道祂是未来的生命之神。

只是彼时祂神力微弱，各方势力都想吞噬祂的血肉，夺取生命的神位。

“我当时被什么双头蜥、烈焰牛追杀的时候，西尔芙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把它们都赶走了！”薇拉趴在池边，随手捞起放在池边的水果丢进嘴里。

然后她要求西尔芙给她揉肩，并理直气壮地说：“讲故事也是很累的！而且我在神殿等了你两天，困在石像上没法动弹，全身都僵硬了！”

西尔芙拿这个耍赖的女神没辙，只好任劳任怨地服务她。

“然后呢？”西尔芙问，“那个西尔芙有帅气地将你拯救于水火吗？”

薇拉没有分辨出她的小小情绪，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失望了。”

从天而降的稚嫩精灵带着一块精灵宝石——那是未来精灵族奠基的至宝。她金发披散，砰地摔在怪物群中。

但怪物不是被她惊散的，而是被追杀她的巨型巴鸟吓得四处逃窜。

未来的曦风之王很有义气，她就地弹起，抓住薇拉的手狂奔：“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薇拉从没见过体型这么大、爪子这么锋利的巴鸟，吓得爆哭：“你放开我就是最好的保护啊啊啊——”

一神一精灵被巴鸟和怪物群追地到处乱窜。

“不过很快我们就成长起来了。”薇拉很快略过这些狼狈的时光。

但西尔芙能想象到，那时候规则混乱，两只怀揣宝藏的幼崽过得有多艰辛。她不禁柔软了目光，手下的动作也轻柔了起来。

“使点劲啊！”薇拉不满地喊，“我就知道那些普通果子填不饱你的肚子！”

西尔芙捏紧了拳头——有点想揍神。

“嗷——”薇拉被捏痛了，扭头拍她的手，“也不必这么重！”

她接着讲：“西尔芙很快聚集了一大批在夹缝里艰难生存的精灵，网罗了智囊团，而我借着光明的力量，将生机的种子播撒在暗林里。”

很快，暗林中遍地绿植，和煦的阳光覆盖在植物上，不耐光明的怪物们哀嚎着，退到北方诺尔顿大陆和荒芜绝地上。

生命的权柄中诞育精灵母树，生命之神自此和精灵族命运相连。

“这是光明攻占的第一片土地，也是我借此生长的土壤。”薇拉温柔地说。

这时候，她颇有了些神性。皎月下，竟像要即刻乘风登仙而去。

西尔芙轻柔地解开她的头发，在泉水中以指为梳，慢慢涤洗。似乎这样就能牵系她的神明，让她留在人间。

薇拉说：“光明是很强的神明，祂压制了黑暗，因此有很多人和灵信仰祂。”

她得意地仰起头，向月亮挥了挥手：“可是我，一个一开始那么弱小的神，最后靠着自己努力——当然也有西尔芙你的功劳——登上七大主神之座，我也不比光明弱！”

“那可不是我的功劳。”西尔芙小声地、带点冷淡地说。

“当然有你的功劳，不要谦虚呀西尔芙。”薇拉讲完故事，随意瘫在一边。

你分得清我和她吗？那是三万年前伟大开国女王的功劳，不是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西尔芙的功劳。

西尔芙沉默地抚摸她的头发。

薇拉轻松地说：“真巧啊，那时候我和你都是幼崽，而现在因为一些错误，我又和你以幼崽的形式重新长大。真好，好像回到了三万年前。”

你分不清我和她吗？精灵泉水随着她的动作又轻又淡地波动，在西尔芙内心掀起一波波的怅然和愤怒。

“哦对了，西尔芙。我是来和你告别的。”薇拉犹豫地说。

“现在吗？”西尔芙手中一紧，连忙松开，生怕扯痛薇拉的头发。

她还没捋清自己的情绪，就要面临分别。

西尔芙没注意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明天过后不行吗？明天就是我的成年典礼。”

“不行哦，西尔芙。”她的神明惆怅地亲吻了下她的指尖，“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