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这条湍急的河，穿过张牙舞爪的枯树林，来到凶兽的族群，荒芜的草地上，十几头凶兽聚在一起，白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只要你想到的颜色，这种都有。

随着距离的拉进，这才注意到，这十几头凶兽是有目的的聚集在一起，充满攻击性的目光一齐对准一头凶兽。

而被敌意包围在中间的凶兽，就是没有随他们一起进入青阳陵的吞天。

吞天以“背叛者”的身份被放进来，有好几头凶神恶煞的兽围着他。

“与人类交好者！驱逐出群！”

“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王！”

“驱逐！驱逐！你不配为我们的王！”

……

吞天被围在中间，做出攻击的姿态，倾听每一个想要放逐他的声音，漆黑的兽瞳孔扫过每一头兽，这里的凶兽他都认识，也不缺被他一点一点带大的凶兽。

“长大了……都平安长大了……”

吞天磨了磨爪，龟裂的土地留下深刻的爪印，随即怒吼声震彻整个大地。

季书淮下意识抓住君临的胳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叫声，吞天遇到危险了吗？”

君临道：“没事。”

归愿道：“不用担心，区区几头小兽，吞天完全可以打过，不然也不会成为万兽之王。”

她语气里全都是对自己爱人的欣赏与自豪。

“吞天离群太久，他们已经不认可吞天继续做王。现在是，旧王与新王的斗争。”

季书淮啊了一声，手臂慢慢垂下去：“原来是这样。我还没见过吞天本体跟人打架呢……”

语气里透露着失望与可惜。

君临道：“现在的情况是，新王带领其他凶兽围堵旧王。旧王不想伤害曾经的同胞，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发出怒吼嚎叫，怒吼声震退所有向他靠近的凶兽。”

“新王见情况不妙，递给其他凶兽目光，示意从左往右对旧王进行包抄。”

低低的声音犹如小河流水，缓缓流淌进季书淮耳中，虽然看不见，但脑海中因君临的解说，有了画面。

“你在为我解说啊。”

“嗯。”

“解说的不错哦，继续。”

“好。吞天撕咬住其中一头凶兽的脖颈，仰头一甩，将凶兽甩到大树上。凶兽撞到大树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将大树撞断了。凶兽滑落到地上，吐出一口鲜艳的血。”

“应该是骨头撞裂了，凶兽爬在地上起不来了。新王眼里露出畏惧的神色，碍于王的威严，不得不硬着头皮俯冲到吞天面前，一口咬住吞天的翅膀。”

“吞天发出惨痛的低吼，灵敏的尾巴如蛇一样顺着新王的脊背，爬到新王的脖颈，紧紧缠绕住新王的脖颈。随着尾巴上的力道加重，新王的脸色发紫，利齿从吞天的翅膀上脱离。”

“黑色的翅膀血流如注。吞天毫不在意，尾巴卷着新王，轻轻一甩，将新王甩到地上。吞天乘胜追击，骑在新王身上，利齿深入，叼着新王的脖颈，仰着头冲那群凶兽示威。”

新王落败，旧王上任。

王位争夺战就此落下帷幕。

“还有谁？”吞天的声音在兽群中回荡，余威震得心脏发颤。

“跟我争夺，你们还不配。”吞天松了口气，黑色的利爪一步一步逼近兽群，“现在，我有资格留在青阳陵了吗？我有资格知道千目珠的下落了吗？”

所有兽的耳朵都成了飞机耳，匍匐着后退，眼神里流露出怯意与讨好：“ 王，千目珠在千眼窟。只是……千目珠曾被人类伤害，恐怕不会帮助人类。”

吞天道：“这就不用你们管了，本王自有办法，你们先退下吧。”

那群兽隐入山林。

眨眼间只剩下吞天和新王，地方都显得大了许多。

吞天走到新王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浮屠，方才你没有用尽全力。”

浮屠？听着温和的语气，他们好像认识。

季书淮的耳朵，侧向吞天那边，看不见，只能听了：“他俩是朋友？”

君临道：“他俩长得一样，只是毛色有差别，吞天比较黑，浮屠毛色浅。毛色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深。等浮屠的毛色像吞天那样黑，就会是下一个吞天。”

“亲兄弟？”

“嗯。”

浮屠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偏过头，露出深深的齿痕，鲜红色的血洇湿了毛发，一绺一绺黏在一起：“关你屁事，我还以为你死了。这里一切都稳定了，你又带着归愿回来干什么。”

展开足以遮日的翅膀，飞走了。

啪嗒。

晴朗的天空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吞天望着浮屠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我……”

那日，他毁灭青阳陵，没有留下来陪他们一起重建家园，而是去了青竹峰，抢归愿。

那时，浮屠的毛色还没这么深。

归愿走到吞天身边，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是他们兽类特有的安慰动作。

吞天道：“我没事，是我欠他，明知当时他还小，却让他背负不该背负的。”

归愿道：“如果不是你摧毁青阳陵，毁灭所有兽群的踪迹，凌霄就会找到我们。凭他们的野心，青阳陵的每一头兽都不会活下来。”

“当年，走这条路，也是你迫不得已。”

吞天无奈摇头：“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用了……我先带你们去找千目珠。”

季书淮道：“吞天，有些事再不说就可能没机会说了。我知道对你们这些长生的兽来说，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误会还是要立即说开。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或许有意外，或许有遗憾……某些事情的发生，往往就在一瞬间。”

君临安静看着季书淮，眼里尽是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缠缠绵绵的眷恋，无法诉说的衷肠。

可惜季书淮因为眼盲，没有看见。

吞天眸光闪烁：“我……我知道。”

君临很快回神，收回欲言又止的目光：“走吧。”

这是他第一次感情对外流露，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季书淮不会再看见这样失态的他。

季书淮道了声好，跟随着君临的指引，来到千眼窟。千眼窟如其名，石壁上长满了眼睛。

仔细看就会知道，这些“眼睛”并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像眼睛的宝石。紫色的、绿色的在空旷的洞中，闪烁着七彩耀眼的光芒。

若是季书淮能看得见，定会拍手夸赞一句漂亮。可惜他现在看不见，只能支着耳朵听动静。

闪烁的石窟里，长得像八爪鱼的怪物安静贴在石壁上，脑袋上好几条细长的缝，大概有小指那么长。

听见脚步声，脑袋上的细长缝隙瞬间张开，是眼睛！且每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好像石壁上镶嵌的五颜六色的宝石。

最突出的是额前的黑洞，黑漆漆的，好像空掉的眼眶。千目珠以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速度，来到吞天跟前，触手毫不客气摆弄吞天的毛发：“是你！你没死！竟然活着回来了。”

仔细看，触手的内面也都是五颜六色的眼睛。千目珠如其名，身上有千只眼睛。

吞天后退一步，躲开触手的触碰：“许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礼貌。”

千目珠冷哼一声：“我干嘛要对抛弃族群的兽讲礼貌？当年你为了她抛弃我们，毁灭青阳陵，可曾想过族群的处境？”触手张牙舞爪，抽到石壁上，瞬间裂出一个巨大的缝隙。

璀璨的宝石裂开。

千目珠目眦欲裂：“自私的兽，不配做我族群的王！”

吞天眼神哀伤，他和千目珠千年的交情，竟然也不配得到信任吗？

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归愿低低吼出一声：“千目珠你闭嘴！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凭什么说吞天！他是一个合格的王！”

“闭嘴？”千目珠脑袋上的眼睛全部变成赤红色，吼道，“我凭什么闭嘴？当年他为你了和族群闹翻，又为了你抛弃整个族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说？合格……呵呵，是对你这个高傲的看不起任何兽类的瑞兽来说吧。”

“千目珠！”归愿咬牙切齿，“当年……”

“千目珠，你也不信我，对吗？”吞天挡在归愿面前，打断归愿的话，“我说我爱上归愿的时候，你支持我追求她……如今……”

“如今什么？当你决定追她而去，抛弃族群不顾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千目珠冷笑一声，“真是可笑，千年……亏你也说的出口，族群里哪一个不跟你有过百年的交情，你不是照样都抛弃了么？多我一个又算什么。”

吞天看着千目珠，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当年毁灭青阳陵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甚至无数次想过他回到族群，与他们相聚的画面。

唯独不曾想过，会与族群反目成仇。

更何况，作为一个王，他又怎可能低声下气跟臣民解释。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他会离开族群。

难道不想为自己正名吗？

想。

可是误会已经存在千年，就算误会解除，之间的隔阂还是存在，也不会回到当初了。

碎掉的镜子怎么拼都会有裂隙。

见吞天沉默，千目珠回到石壁上倒吊着，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无事不登千眼窟，说吧，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早就注意到了。

长得好看的瞎子，沉默的老蛇妖。

吞天道：“你都看到了。”

千目珠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吞天咬牙切齿：“他的眼睛出了问题，希望从你这里借一双眼睛。”

千目珠道：“人类？你忘了吗？我的中心眼是被谁毁的！？”触手指着额上黑漆漆的洞，“是他们人类毁的！他们偷走了我的眼睛！让我瞎了！让我几千年的努力、心血功亏一篑！我凭什么借眼睛帮他复明？”

他的中心眼，可以窥探世间万物的中心眼。他差一点就练成了。

他本可以练就窥视世间万物的术法，是可恶的人类拿走他的眼睛，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再不能视物。

吞天道：“偷走你眼睛的另有其人，不是他。”

千目珠道：“你！吞天！你！你好样的！”

“给我滚！都给我滚！”巨大的触手将他们甩了出去，并且堵住了洞口。

吞天从地上爬起来：“我再去……”

季书淮被君临护着，倒是没伤到。

“算了，没事的，看不见也挺好的。”季书淮劝阻，“我们回去吧。”

洞口是被法术堵住的，不能强行破开。

而且千目珠不主动交出眼睛，他们无法得到完好无损的眼睛。

吞天叹息道：“我不知道他对我误会那么深……”

季书淮循着声音，被君临带到吞天身边，又被君临牵着手，抚摸吞天的脑袋：“有误会解开就好了。我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他们无功而返。

风落、凌羽、花千棠见到季书淮眼睛还没复明，就知道这一趟白跑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就连看，瞧一类的字眼都不敢说，默默陪在季书淮身边。

季书淮受不了他们这样，一个一个把他们都轰走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自己。

都走以后，山洞里只剩下季书淮一个人。

季书淮坐在石阶上，摸了摸自己的耳坠，绣球里的铃铛从来没想过，任他扯红了耳朵也没能把铃铛摇响。

“奇怪……怎么不会响呢……”季书淮喃喃自语。

奇怪。

怎么就看不见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眼睛盲了，他是害怕的。

为了安慰他们，他不敢表现出来。

【107：宿主不要担心！您可是命定之人！怎么可能一直瞎下去呢！你可是要完好无损的回到现代去啊！】

季书淮轻笑一声，放开了玩弄的通红的耳垂：“107？好久不见了。”

【107：宿主，我一直都默默的陪着你呢！只要您需要我就会在！您躺床上睡一觉，一觉醒来后，眼睛就会复明！】

季书淮开玩笑似的口吻：“真的吗？病急乱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