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离城见自己躺在竹舍的床榻上，窗外霞光满天，不觉已是黄昏。师父、风五叔和陌云师兄都在。
见他醒了，风无涯关切地道：“离儿，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离城缓缓地坐了起来，摸了摸胸口，长吸了一口气，道：“不痛了，只是感觉身上没力气。”
风五叔气呼呼地道：“你精气涣散，自然没力气，若不是阁主给你渡气，我看你十天半月都起不来床。”
“多谢师父，徒儿知错了。”他从小的经验便是：不管对错，只要肯认错，铁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知错有什么用？”风五叔训斥道，“你入门还不到一天，便跟同门师兄弟打架，触犯门规，我真是后悔带你上山。”
离城低下头，心中有些烦闷，憋得难受，说道：“是慕羽他们挑事在先。”
“你还有理了？”风五叔生气地道，“大家都看到了，说是你先动的手，莫非还冤枉了你不成。你不会功夫，还敢跟人打架，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众弟子个个身怀绝技，瞬间便能要了你的命去。”
风无涯温和地道：“离儿，告诉师父，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离城见风五叔气得跳脚，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又见师父一脸宽厚，言辞温和，也不想撒慌，点了点头。
风无涯问：“那你为何要动手打人哪？”
“他们辱骂五叔。”离城只觉满腹委屈，更替五叔不值。凭什么人人都奚落他，看低他，五叔明明是最温和良善的人。想到此事，他忍不住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他们骂我五叔……他们凭什么骂五叔，凭什么，凭什么……”
风五叔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既难过又感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风无涯拍了拍离城的肩膀，安慰道：“好孩子，别哭了。”
他又哭了好一会儿，感觉没了力气，心口堵得慌，之前在月阳城的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不觉捂住了胸口。
风无涯轻轻地握住他的脉门，诊了一会脉，说道：“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狐妖虽然修复了你的神魂，为你补了缺失的精气。但你本体受损，无法生精造气，之前的精气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在这期间，若你的身体受到重创，便会引起精气溃散。”
“师兄，那怎么办？”风五叔道，“阿离是不是无法修炼本门的内功了？”
“想办法治病要紧。”他唤了陌云到跟前，吩咐道，“陌儿，你明日带着离儿去济霖阁拜见墨老阁主，让他想想办法治疗离儿。”
“是。”
风无涯又对风五叔道：“今日之事，虽说是灵霜阁的弟子挑衅在先，但总归是离儿先出的手，他既是跟你的，你现在便上门去跟鸣阁主解释清楚，也算有个交待。”
“是。”风五叔点了点头。
“师父，鸣阁主会不会为难五叔？”
风无涯摸着胡须笑道：“你只剩下半条命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放心吧，我让陌儿陪你五师叔走一趟，把话说清楚了便是，况且陌儿也打了人，是该去解释清楚。”
风五叔和陌云拜别了风无涯，退了出去。
离城知道，五叔此去灵霜阁，免不了又要被奚落一番，心中有些难过，只怪自己一时冲动，惹事生非。
风无涯坐在榻前，温和地道：“离儿，可是还在担心你五师叔吗？”
“师父，你待我这般好，离儿给你说句实话，他们这般羞辱五叔，离儿实在气不过，更不后悔今日之事。若是再来一次，我仍会动人打青虞。”
“就算因此被人活活打死，你也在所不惜吗？”
“对，就算五叔道行再浅薄，也论不到他们来指指点点，奚落嘲笑，离儿定要为他出头。”
“谁说你五师叔道行浅薄了？”风无涯摇了摇头，说道，“五顾乃是上一代师尊风灵散人的入室弟子，家师亲传宗门仙器沐云剑。他也是我们之中第一个被授剑的弟子。就连二师弟也是在接替了掌门之位、成了师尊之后，才继承了角宿和昭后。而我们三人则是修炼到“凤影疏狂”第七层时，才有资格获得仙剑。”
风无涯取下了墙上的剑，递给离城：“这是离心剑，我承诺本阁弟子，谁能第一个修炼到凤、霞双技第七层，我便将此剑传给他。”
“哇！”离城轻轻地摸了摸离心剑，赶紧缩回了手，道：“五叔说，几个师兄弟中，就属他功夫最差，风灵散人传他宝剑，是为了让他防身。”
风无涯哈哈大笑，将离心剑放回了原处。“你可知沐云剑的来历？”见离城茫然地摇了摇头，他道，“沐云剑乃是我派第二十五代掌门甘泉子的随身配剑，归后代历任掌门所有，虽然比不上祖师爷用过的角宿和孤茕道人留下的昭后，也是我派至上仙器，又怎会随意交给弟子防身呢？”
离城想起自己曾用沐云剑偷砍过梅花，心里“咯噔”了一下，道：“五叔只会‘凤影疏狂’第一招，为什么灵风散人还要将沐云剑传给他。”
“‘凤影疏狂’和‘霞光万里’为孤茕道人所创，用此技斩杀狼王而闻名天下。此后，本门弟子便以学会这两门绝技为荣，又因此技难学，修成者寥寥，倒是荒废了其它绝学。”风无涯道，“你可知祖师爷的绝技为何？”
“我听五叔说过，是遮空蔽日，如今早已失传。”
“没错，本门有许多绝技都失传了，而你五叔却知晓得最多。”
“师父，你说的可是那些符箓和阵法吗？”
“符箓、咒语、真诀、奇阵……看似零碎、简单，却精奥玄妙，千变万化。”风无涯道，“你见过师尊，他所穿之凤翎九天袍是何颜色？”
“玄色。”
“那咱们御灵阁的玄天银凤袍又是何种颜色？”
“也是玄色。”
“祖师爷玄一真人原本是江湖术士，遮空蔽日是一种高阶术法。凤翎朝天宗成立之初，本就是一个修炼术法的门派，门袍皆为玄色。咱们御灵阁修行之术法，正是宗门之根本。你五叔此生专研术法，有何过错？作为御灵阁的弟子，又有何丢脸之处？只不过是时过境迁，人们只追逐看得见的力量，而逐渐遗忘了术法之奥妙。”
离城一听便来了劲，道：“师父，你不知道，五叔当时在鬼宅布了一个‘四十二道风门阵’，可厉害了。”
“哈哈哈哈！”风无涯笑道，“师父在时，常说我有勘世之才，二师弟有救世之能，三师弟有助世之力，四师弟有圆融之量。”
“那五叔呢？”离城满心期待地问。
“师父说五顾仁者无敌。”
“仁者无敌？”
“善亦是力量。”风无涯道，“你当沐云剑剑如其名，是明月清风吗？此剑乃是上品仙器，万韧之王，大凶之剑，非良善之人不可用，非良善之心不可驭也。”
“师父，我有些懂了。”
风无涯一脸慈爱地点了点头，道：“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做自己，知道自己忠于什么。”
晚间，离城见五叔回了寒舍，连忙上前问道：“五叔，鸣阁主没有为难你吧？”
见他不说话，离城知道他心中有气，连忙端来炭盆，又煮了热茶，道：“五叔，消消气，快来喝口热茶。”
“嗯。”风五叔坐到桌前，喝了口茶，道，“别忙了，快去床上躺着吧。”
“我不累，”离城凑上前，又问，“慕羽可有出来对质？”
“他被你师兄打得起不来床，如何出来对质？”
他听风五叔的口气似有些幸灾乐祸，忙问：“陌师兄出手这么重吗？我见他轻飘飘地飞出去，也没摔得多疼。”
“陌儿那招‘微风抚叶’虽只用了一层的力道，却震断了慕羽两根肋骨，想来没有一两个月是起不来床了。”
“这是什么功夫？”
“是本门的气功，他平常练着玩的。”
“这——”离城惊讶地道，“我这位陌师兄到底是何方神圣哪，我日后可千万不要得罪他。”
“知道就好，你最好谁也别得罪。本门功夫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便要了人命。慕羽踢你的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功力，若不是他入门不久，你以为自己还有命在吗？”
“五叔，我错了，我不知道在这里打个架能闹出人命。”
“若不是如此，要门规何用？”
“那青虞呢，他说什么了吗？”
“青虞倒也没说什么，承认是慕羽挑起的事端。”
“那个青虞倒是说了句人话。”
“青虞是一鸣阁主的公子，也是师尊收的第三个入室弟子，人称一声少阁主。你别看他大不了你两岁，已破了凤、霞双技第一层。”
“那也比陌师兄差远了。”
“他虽不能跟陌儿比，但一招之内取你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
离城吐了吐舌头，道：“那这事后来怎么样了，你和师兄有被责罚吗？”
“还好，大家素来知道陌儿的性情，自然不会责罚他。青虞也说慕羽有错在先，端白又刚被师尊斥责过，他带的弟子犯了错，也怕事情闹大让师尊知晓。二阁的弟子又都受了重伤，也算扯平，这事便作罢了。你要知道，若换在平时，你少不得要挨顿戒鞭，说不定还会被赶下山去。”风五叔叹了口气，“日后莫要莽撞了。”
“五叔，阿离知错了，日后再也不鲁莽了，必定智取。”
“你……”
离城笑道：“五叔，今天累着了，快些躺下歇息吧。”
“你先睡吧，把袍子脱下来，我给你改改。”
“你还会针线活儿啊？”
风五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取了针线出来，道：“我听说他们今日笑话你穿的衣服不合身，我给你改好了，日后免得被人笑话。”
离城心中有些感动，有人如此待他，就算天寒地冻，心间也是暖暖的。他脱了袍子，交给风五叔，接着钻进了被窝，说道：“我才在不乎他们怎么说，什么好衣服我没穿过。”
他躺在温暖的床铺上，看着五叔在烛火下缝衣服。烛火打在他的身上，散发着一层明媚的光晕。他怔怔地道，“五叔，你们走后，师父给我讲了好多事。”
“师兄说什么了？”
“他说灵风散人最疼五叔你了，将沐云剑传给你，是因为你善良仁厚，还让我好好跟你学术法。”他想了想，道，“师父说术法精妙，是宗门的根基。”
“家师和大师兄都是我今生的贵人，也是恩人，五顾无以为报。术法的确是宗门的根基，只可惜我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唉。对了，你如今应改口唤我五师叔。”
“还是唤五叔好，五叔亲切，对吧五叔，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