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矜、艾斯芒和艾弗隆已经在员工服里套上特制的防护服，按照夏续春的指示穿过数道走廊避开机械兽和保镖的视线，从秘密通道来到大楼第302层。

上面的景象和宥矜之前见到过的完全不同，即使是在同一个大楼里，这里的环境也和其他楼层显得格格不入。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纳米复合剂混合的金属腥味，猩红色警报灯每隔37秒扫过每一寸金属地板，能听见机械爬虫倒挂在天花板上四处爬走巡逻的脚步声。

弧形的长廊隔着一道厚重的银色金属墙壁，里面是数据核心室，外面是能俯瞰整个不夜城的防弹玻璃。

几人站在电梯上观察状况，宥矜伸出一根极细的触须悄悄拉长了探出去，看到远处戴着呼吸面罩全身白衣的研究员推着冷冻车快步经过，车轮在合成金属地板上碾出冰晶破碎的脆响。

宥矜正疑惑数据核心室里为什么会有冷冻车，下一秒保镖巡逻的脚步声渐渐朝他们靠近了，几人大气不敢喘。

艾斯芒凑在宥矜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和艾弗隆趁机冲进去。”

宥矜没多犹豫，点了下头：“好，注意安全，打不过就往通道跑。”

艾斯芒应下，掏出电磁脉冲枪和光子刃冲了出去。

“谁？！”

一时间所有红光聚集到艾斯芒身上，保镖听到声响后纷纷端起武器赶过来，整个楼层瞬间变得混乱嘈杂。

宥矜跟着夏续春给出的路线图，穿过了26条一模一样的走廊时，终于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数据核心室的位置，艾弗隆紧紧跟在他身后，此刻也跑得弯腰喘气。

宥矜看着面前完美的一堵墙，伸手摁在上面，接着墙壁出现了数条裂缝，随后一道隐形门缓缓朝两人打开。

宥矜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门内，里面是个巨大的圆柱形大厅，厅内的六边形蜂巢墙面上还包裹了一层透明防弹玻璃。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宥矜呼吸一滞，尽管室内的空气浓稠得几乎能解开喉管，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台，圆台上悬浮着十二个球形舱，每个舱内都装满了液体，以及浸泡在液体中的大脑。

这些大脑，莫名让他想起死去的中头风。

这些大脑连着无数数据线延伸到蜂巢墙面上，管线随着数据吞吐频率搏动，天花板的全息投影仪投在防弹玻璃上流淌着瀑布般的基因图谱，密密麻麻的字符闪烁着红绿色的光。

圆台上的大脑活体服务器还传来神经末梢烧焦的甜腻味，大脑灰质表面爬满发光菌丝，当数据洪流过载时，偶尔有大脑突然喷射出带着火星的脑脊液，在悬浮球的玻璃上烫出焦痕。

圆台旁闪了两下灯光，随后一个断断续续的虚影出现在旁边，夏续春晃了晃脑袋看向周围，叫了声有些愣神的宥矜：“喂，发什么呆呢？快过来！”

宥矜忙走过去：“这里就是数据核心室了吗？”

夏续春抬头打量着整个大厅：“没错。”

艾弗隆看着凭空出现的夏续春，好奇地走了过来，伸出手戳了戳这道虚影：“宥矜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找来帮我们那个人？怎么还是个变异人啊哈哈哈哈哈……”

宥矜斜了他一眼：“闭嘴。”

艾弗隆一顿，没什么表情的收回了手，撇着嘴站在一旁。

夏续春本来就不好动，看艾弗隆年纪挺小也懒得和他计较，他递出一块芯片：“拿着，插到数据读取槽里去。”

宥矜摊出手，虚影芯片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拥有了实体，变成冰冰凉凉的金属小块。

他将偷渡的记忆芯片插入数据读取槽中，通风管道突然喷出神经毒雾，天花板垂落的神经锁链猛地收紧，空气中的加密数据流开始实体化，地板上的网格变成猩红色，纳米虫群丛地缝涌出组成警告文字。

宥矜顿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尖锐的力量刺入神经，即使穿了防护服，那种眩晕的感觉依然一阵一阵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模糊的视线看到夏续春调出面板连接上芯片，操作面板的双手快成残影，伴着警告声越来越高的频率加快速度，而他断断续续的虚影闪得更厉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量子服务器群忽然集体静默，厅内所有闪烁的红光都平静了下来，全部变成绿光。

夏续春的身形似乎有些站不稳了，好几次摇摇晃晃的要摔倒，宥矜想要伸出手去扶他，却只穿过了他的身体。

地面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随之升上来一座悬浮梯。

夏续春喘着气坐在地上，挨着身后的圆台，瞟了一眼那座悬浮梯：“你们去吧，那里我下不……等等！”

他整个人忽地颤抖起来，宥矜刚要踏上悬浮梯，又快步赶到他身边：“怎么了？你怎么样？是数据核心室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吗？要不你还是先回信息域去。”

夏续春胡乱地摇摇头：“不、不是，莉莉安！我感受到她的数据了！”

宥矜一愣，接着赶紧说：“她是在悬浮梯下面吗？我这就去带她出来。”

艾弗隆也来到了他跟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莉莉安她还没死，那要不我们先去救她？”

夏续春气息不稳，只用力地点头：“我不要紧，快去，她在下面。”

说完宥矜拽着艾弗隆上了悬浮梯，悬浮梯缓缓下降，能清晰看到他们处在一个极其庞大的圆筒一样建筑物内，他们的悬浮梯在圆筒中心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内壁上镶嵌满了面板，流动着数字字符，底下像是漆黑的深坑一眼望不到头。

悬浮梯速度不慢，却也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下降到底部，降落在地面的蜂鸣刺痛鼓膜。

宥矜下了悬浮梯，才发现脚下还有一个暗门，暗门下是长得没有尽头的梯子，和这里的地板一样是厚重的金属，其中还隐隐传来铁锈的味道。

这黑洞洞的通道看着莫名瘆人，宥矜回头看了一眼艾弗隆，问：“你要不要下去？怕的话就在这里等我。”

艾弗隆坚决地看着他：“当然要去，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啊。”

见他这样，宥矜也不多劝，指尖亮起蓝白色的光芒照亮前路就走了下去。

里面依旧是圆筒形状的建筑物，螺旋状的梯子在中间旋转往下，内壁还是满满当当流动字符的面板。

宥矜有些疑惑，这里面该不会是循环建筑物吧。

直到又走了十几分钟，貌似能看到脚下的地板了，宥矜心里才稍微放松一些。

只是下一刻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加快了脚步跑下去。

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全身都血液好似都变得冰凉，无数根看不见的刺穿过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原地。

地板中央歪歪扭扭摆着几十台旧电视机，电视机屏幕上是红绿色浮动的字符，偶尔闪过刺耳的雪花屏，每台电视机身后都伸出了数条管线，连接在莉莉安背后。

而莉莉安紧闭双眼，神色痛苦瘫坐在地上，背后挨着旧电视机，她的皮肤已经干枯，好像被这些管线抽取吸干了一般，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肮脏、布满干涸的黑色血迹，胸前没有半点起伏，她珍爱的那件粉红色长袍也脏兮兮的，堆在旁边地上，上面勾出了一大堆线条。

一股腐烂的、怪异的味道萦绕在周围。

宥矜颤巍巍走上前，终于忍不住一下摔倒下去，他的手抖得可怕，僵硬地探向莉莉安的脉搏。

求你了，别死。

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

脉搏是静止的。

宥矜仿佛终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瘫在旧电视机堆成的小山边，他费力地掀起眼皮，眼前就是莉莉安苍白干裂的脸和嘴唇，眼睛紧阖，骨头突出，毫无生气。

忽然颊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宥矜伸手一摸，是自己的眼泪，意识到这点后，汹涌的泪水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出来。

宥矜感觉几乎呼吸不了，他绝望地想，自己不是有很厉害的异能吗？自己不是穿越进来的天选者吗？为什么谁都救不了？下城区的大家救不了，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好朋友也救不了……到底为什么啊？

多日累积的委屈和难过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他像是再也受不了般小声抽泣着，蜷在莉莉安的尸体旁，身体小幅度地抽搐着。

艾弗隆在旁边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幕，认识宥矜后他就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和莉莉安不熟，顶多在看到这场景时有点唏嘘，帮不了太大忙。

于是艾弗隆放轻脚步走到圆筒边缘，打量着上面浮动的衣服，发现里面许多都能和莉莉安身后旧电视机里的代码和信息对上。

他回头望了眼宥矜和莉莉安，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