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飞扬,紫色的婚服被端端正正挂在架子上,司阴坐在前方歪头撑额望着,他另一只手握着牵红,风一吹,不知道是风太猛,还是他松了手,象征永结同心的红绸掉在了地上,
如此刺目。
碎琼慢慢走进这空荡荡的大殿,她走到司阴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
“她走了吗?”
司阴并不需要答案,他盯着绣着半月花的婚服良久,说:“我知道这是假的,我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想刺激祁洋,我知道她心里还有念想,我都知道的。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碎琼,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虚假的开心很廉价?”
“论修为,他比不过我,论样貌,他比不过我,论地位,他比不过我,我到底是哪里输了呢?” 司阴靠倒在椅背,“或许不知道输在哪里,才是我输的原因。”
“那个病秧子快死了,还不会挣钱,每天还要喝药,你说,他们离开之后,要如何生存?要是有人欺负露儿,他们一个病秧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两个人怎么护得了露儿?他们肯定会离开七绝城,离开七绝城被仇家追上,那就是死路一条。”司阴喋喋不休地说着,“听白小生说,祁洋没有被废之前灵根不错。”
碎琼上前一步。
“你说我把我的一枚鳞片给他了,他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重新——”
却是碎琼按住了他的肩膀。
司阴微微皱眉:“你阻止不了我。”
碎琼轻声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让你救下桃娘吗?”
司阴被她引开了话题:“为什么?”
“因为她和我很像。”
司阴后背的肌肉紧了紧,声音有点哑:“她出身名门望族,遭人陷害。”
“是。”
“她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毁了修为。”
“是。”
“她被当成炉鼎发卖,辗转入青楼,受尽屈辱,苟且偷生。”
“是。”
司阴的呼吸重了几分:“你说的和她很像,是性格,还是遭遇?”
风渐渐灌满大殿,殿内沉寂得只剩下风声,司阴听到碎琼轻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
碎琼的声音很慢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咀嚼过一样:“再后来,他为救我而死。在那之前,我求他们,求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但最后那个人还是被杀死了,我眼睁睁看他断了气。”
司阴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后背传来沉甸甸的感情,自他们相遇,碎琼就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往,她总是浅笑盈盈的,却又疏离得不像真实活在这个世上一样。但现在司阴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正在揭开自己隐藏多年的伤疤,正在剖开自己的胸腔给他看血淋淋的心脏,似乎想要以此点醒他什么。
“那个时候的我,无比痛恨之前的自己,为什么要自轻自贱,为什么要毁掉修为,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或许我还能救下他,或许我还为他报仇。”
“司阴,你知道吗,其实最该惋惜的,是当命中之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而你已不是当初那个最好的自己。”
“所以,如果你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的致命弱点交出去,未来遇到真命的时候,你又该如何保护她?既然这段倾注的情感注定无疾而终,不如好好收回去,你让桃娘和鸿蒙护他们一生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你要好好留给自己,将最好的自己留给对的人。”
“……碎琼。”司阴无言以对。
“回上古域去吧,司阴,那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苏瑶生给你算过,从露并非正缘,如果你执意要将逆鳞送出去,将来的你一定会后悔。”
司阴沉默一会:“苏瑶生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你不也梦到过吗?自己原定的命运。”
苏瑶生曾找司阴实验一个不知从哪得来的古怪阵法,纵便强大如司阴,意识也被扯进法阵当中,他做了一个相当短暂的梦。
梦里,幽暗洞府,青灯微闪,红色暖帐,身形影绰,无边苦涩,无尽悲哀。
司阴修的是妖道,本不信神佛,但梦里的他却在祈求诸天神佛,求什么呢?
他在求自己能再活久一点。
梦里的他无比虔诚,再三祈求自己并不贪心,再多活一个月就行。
惊醒之时,司阴脑海里还残留着亡魂无边绝望的笑声,以及笑声后那道泣血的声嘶力竭。
那个梦境太短了,越短越能刺痛人心。
或许当初苏瑶生就已经通过这个梦境隐晦地劝诫过他。
司阴发出一声轻笑:“苏瑶生从来没有失算过,但是这样先知先得,真的不怕引来天谴吗?而你,碎琼,你竟敢替我改命,你也活得不耐烦了吗?”
碎琼依旧轻轻的:“我们两个身上背的天谴这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低沉的笑声自司阴喉间滑出,消失在风中。
第二天的城主府依旧是张灯结彩,只不过新郎官和新娘子换了人,桃娘和鸿蒙一脸茫然地穿上喜服,茫然地看着对方,茫然地在司阴沉甸甸的目光下拜了天地。
桃娘:“……”
谁懂,明明和对方只是普通的双修合作关系,一觉醒来,自己不眠不休帮别人筹备了几天的婚礼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婚礼,而且老大看起来要是自己敢拒绝就要掐死自己。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桃娘只能含泪和鸿蒙结契成为道侣。
而鸿蒙,鸿蒙前几天被逢湛打晕,刚醒就被拉过来当新郎官了,整个人还处在混混沌沌的状态,而且因为还没痊愈,恢复不了人身,拜堂结契的时候还顶着颗牛头,硕大的身躯都快把喜服撑爆了。
于是礼堂上就呈现出一副人妖成亲的怪诞画面,司阴大大剌剌地坐在本该由高堂坐的位置,心安理得地受了桃娘和鸿蒙的一拜,又给两人主持了结契,然后饮下一碗酒,高声宣布:“本君累了,欲归上古域,自即日起,桃娘便是你们新的七绝城新任城主!”
这一消息毫无前兆,如惊雷落地,到场的人无不惊讶,成子川一行人亦是如此。
昨天慕容肖肖和白凤遥一直跟在祁洋后面,成子川听了白凤遥的话就在城主府门口等着,没想到真的看见从露哭着跑了出来,府内竟然无一人阻拦,成子川悄悄跟上去,于是就看到从露和赶过来的祁洋迎面相遇。
因为担心司阴知道从露跑了而发怒,三人悄悄护着这对痴男怨女会面后就不作停留,赶回了城主府。府里丢了新娘子,众人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却碎琼是给他们一个碧绿的坠子,说是司阴让他们转交给祁洋和从露,并说:“司□□,缘分已尽,此物相赠,往后便不再见面。”
三人诧然,将坠子和一些钱财丹药一并送了过去,祁洋和从露收下后无言良久,带着从母回了家。成子川原以为此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的喜事还是照办,只是主角换了人,原本以为这是司阴的挽尊之作,没想到他直接说要走了。
司阴实力强盛,这才保得七绝城岁岁年年无忧,眼下他说要走,还把七绝城交给桃娘,桃娘吓得脸上的胭脂都白了:“妖君,这是为何?!”
司阴摆手:“就是寻一僻静处静心修行,又不是死了,你们这么惊恐做什么?”
“可是妖君,这好端端的,为何如此突然?”
“对啊对啊,妖君实力强悍,护城中平静,贸然离去,怕是……”
“妖君妖君!”
底下众人纷纷扰扰,司阴却没有兴致一一解答,运气将吵闹的人全都逐出礼殿,大门一关,就剩下成子川一行人和桃娘鸿蒙一对新婚夫妻。
合上门后司阴也不说话,一直给自己添酒喝,一杯接着一杯,各种美酒饮水似的下了肚,好似要把珍藏的美酒全喝光。他原本肤色白皙,平时就算是练功也不会泛红,此时喝酒更是如此,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有没有醉,连那倒酒的动作也一直相当流畅。
气氛变得僵硬,桃娘和鸿蒙垂眸不语,逢湛和碎琼从始至终都像局外人一样淡淡然地品茶,成子川三人望着司阴一直喝酒,察觉他心中应是相当难受的,可偏偏自己为客,却帮了祁洋他们却坏了主人的好事,内心有些不安。
白凤遥在些许的愧疚中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之前妖君跟我们说得那个,秘境取物换得慕雨消息的事,还算不算数。”
成子川捂脸:“看看场合,你可闭嘴吧。”
慕容肖肖抿了抿嘴,“白小生呢?”
成子川:“……慕容姑娘,你也看看场合,别说话了。”
慕容肖肖看见司阴一直喝酒的举动心中也有些愧疚,可是她既然能让祁洋认清内心坦然和从露一起,那她是不是也能让白小生……但是现在场合不对,于是她便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时间,殿里只有司阴倒酒的声音,倒是门外隐约传来人们喝酒叫喝的笑声,大概是觉得司阴此举太莫名其妙他们想不明白,既然想不能明白那就算了,于是没头没脑地继续把酒言欢嘻嘻哈哈。毕竟城主可说了,这一天全城欢庆,佳肴美酒无限,一应消费,全部免费呢!
司阴一言不发地喝酒,刚开了新的一坛美酒,还没开始嗅到酒香,灵台灵气微漾,他立刻抬眼看向门外某处方向,碎琼比他稍晚,亦盯向同样的方向。
其余人反应过来:“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团白雾破门而入,只听“哎哟”一声,白小生被扔出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