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神明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西尔芙。你仔细看看。现在吾还能接住生命权柄吗？我已经衰弱到回不去神界了。”

西尔芙固执地将权柄递到祂手中。

从伪神身上剥离的生命权柄被封印在精灵的至宝——一颗碧绿的宝石中，它盈着如水般波动的微光。

她说：“维塔，三万年前，你可以从尘埃里一路成神，现在的衰弱又算得了什么？”

“西尔芙，你长大了。”维塔神忽然说，“你老了，我也老了。”

即使她的容貌与成年时并无两样，但从她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的西尔芙的影子，只显得死气沉沉。

“神明千年万载，永生不变。赞美女神。”西尔芙固执地坚持。

“赞美女神！”精灵们高呼。

“你养出了一群忠心的部下。”维塔似赞扬，但随即祂斥道，“你又想向伪神那样，将精灵们全员献祭，补充我的神力吗？！！”

“薇拉。求您重新执掌生命的权杖。”西尔芙匍匐在地，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是此生她第一次对灵或神行最隆重的大礼。

“西尔芙，逼我没有用。你早就知道，跪下，我会对你心软。”维塔说，“但精灵的罪孽已经够深重了，不要再让我失望，西尔芙。”

祂轻轻抚上西尔芙的脸颊，珍爱地擦去她面上的污渍：“不要用伪神那样的行径玷污我，我最宠爱的信徒。”

前面所有的话都没能动摇西尔芙的想法，但她不愿让污秽沾染维塔万分——如果有什么罪孽，她希望一切都由自己承担。

如果这对维塔来说，是不愿接受的玷污，那她听她的。

西尔芙慢慢爬起身，硬邦邦地说：“是，听凭女神吩咐。”

“西尔芙，你总是这个性子。”维塔无奈地笑了。

“你总喜欢替我安排一切。但是……”祂亲昵地将额头抵在西尔芙的额间，“偶尔也听听我的想法吧，西尔芙。”

祂说：“现在想想，才过去两百一十年，我居然有些怀念小时候。”

“薇拉。”想起幼时相伴的时光，冷冰冰的西尔芙略微融化了。

维塔像小时候一样捏了捏她的脸，松开手，飘至半空，高声询问：“精灵们！尔等真的誓死追随吾吗？”

“誓死追随吾神！”精灵们坚定地齐声高呼。

“好。吾与精灵的命运生死相牵，吾将与精灵一同承担供养伪神的罪孽。”

维塔飘至奥莉薇和米芝面前，说：“光明的眷徒，吾要向你们借那光明的火焰。”

“吱？”米芝疑惑歪头，她甩甩身子，吐出一个火团。

维塔接过火团，又将手伸至奥莉薇前：“还不够，还需要这位小朋友的火。”

主人与战宠蒙受同一名神明的赐福，两者合力，能发挥1+1＞＞2的效果。

年仅十五的小朋友奥莉薇：“……您要做什么？”

“至高至纯的光焰焚尽污秽，精灵族才能换来新生。”维塔小心地将两团火耐心捏成一朵。

“西尔芙。你要和我一起吗？”祂伸出一只手，托着那朵火焰，轻声问。

西尔芙已经明白了祂要做什么，她将手放在祂手中：“你要邀请我跳一支舞吗？”

维塔轻笑了一声：“怎么？还在想成年礼前那支没跳完的舞？”

那天，西尔芙听闻维塔选择她是因为三万年前的“西尔芙”后，神色微变，很快声称自己旅途疲惫，有些跳不动了，要回去清洗。

薇拉郁闷地问：“那你可要记着，我还欠你一支舞——这可是你的成年礼物。”

西尔芙笑了：“嗯，你还欠我一支舞。”

精灵和她的神明手掌相触的瞬间，火焰轰然覆盖了她们的躯体。

她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样低声呢喃：“你与她同生，但与我同死。我很高兴。”

她的朋友褪去模糊面容，现出银发银瞳的样子。她撇了撇嘴，忍不住笑着说：“你可真是小气，西尔芙。”

烈火披就锦衣，银白发与金发的女孩在火焰燎原中跳生命的最后一支舞，如梦似幻，如痴如醉。

火焰温柔地舔舐她们，又缓缓蔓延。

精灵母树安静地燃烧。

有些精灵支撑不住，即将化为飞灰。而随即，一股绿色能量温柔地注入她们躯体，散落的灰烬里，一颗小小的果实冒出尖。

米芝她们临时住过的小屋、神殿和祭坛很快焚烧殆尽。连精灵泉都在这泼天的烈焰中沸腾，挥发到遥远的天际。

很快，原本青翠葱茏的精灵族地，只余一片残垣断壁。

而在半空中，金色和银色的光辉飞旋、纠缠，忽远忽近，像是在跳一曲缠绵悱恻地双人舞。忽而，它们齐齐消散，如星星一般，漫天飞舞。

伴随维塔神的逝去，镶嵌在碧石里的生命权柄也飘了出来，越飘越高，向着太阳缓缓飞去，远离人间。

奥莉薇忽然想到神学老师说的一句话：“生命，看似仁慈，其实是最残忍的神明。祂赐予万物生机又从不干涉其生长，祂漠视世间生灵如人类看待尘土。”

生命之神，真的是最残忍的神明吗？

奥莉薇觉得不见得。

希斯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没好气地问尤里：“你怎么没死？”

尤里吊儿郎当地笑道：“这么期盼我死？我偏不。”

他扫视周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淡淡地说：“毕竟他们还需要人收尸。”

他一跃而起，从自己的战宠——灰狼格里怀中掏出一个带刺的果子，隔着手套抛了抛，又使劲晃了晃。

“还有这玩意儿，该醒了。”他说。

球果汪汪闭上眼睛，眼中流出两行泪：“赋予我生命的那位女神，祂已经走了吗？”

巨大的能量波动从它身上荡漾开，它裂开一条缝隙，一株嫩芽在其中探头。

“走了。”尤里将其抛入精灵母树焚尽后留下的深坑中，“现在该你完成使命了。”

漂浮在空中的星点找到了目标，一瞬间全向球果涌去！

成千上万的树根从球果身中探出，收拢精灵死后化身的果子，堆在精灵母树下。

这番轰轰烈烈的动静过后，待粉尘全都落下，一棵幼小的树苗出现坑中。

其余的星光带着富有生机的力量洒落，比先前更郁郁葱葱的树林迅速生长，覆盖了燃烧后惨烈的土地——那是生命女神和祂最虔诚的信徒为精灵所赎的罪。

球果，不，现在该叫它精灵树了。它挥舞自己的枝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都想起来了！”

三万年前，刚刚平复战乱的光明之森，生命女神正在纠结送自己的好友什么离别礼物。

身为半成熟期的神明，祂的神力即将圆满，快不能留在这片大陆了。而且西尔芙刚建立族地，祂决定送她一份礼物庆贺。

祂揪着一根草，茫然四顾：“给她送什么好呢？”

祂左看右看，觉得能找到的天材地宝都差了点什么。

“不如去其他大陆看看吧。”祂想着，轻快地迈脚走向伊特里大陆。

在伊特里大陆，祂看到一棵未曾在光明之森出现过的树——它悬挂无数的小果实，但打开果实，就发现它并不清甜可口，而是如蒲公英一样松散、毛茸茸。

维塔眼前一亮。

西尔芙正在发愁精灵的繁衍。

先前的精灵天生地养，从珍贵的、未曾遭受污染和破坏的花草中诞生，但实在没什么规律。又因为和怪物们的战争，光明之森现在没几处完整，能让精灵新生的地方就更少了。

“送她一场轮回吧。”维塔想。

祂捡了两颗果实，注入同样的神力。很快第一颗回应了，它喜悦地赞美祂。于是，祂将它带回精灵族地，种成一棵巨树。从此精灵的命运预期紧密牵连，他们在大陆上最珍贵的这棵树上诞育、轮回。

第二颗果实一直在沉睡，于是祂将它留作备用，隐藏在丛林深处——让它的神智跟随丛林的生命轮回。为了保证它的安全。维塔还将一把重剑埋在附近，只有取到重剑之人，才能激活它的神智。

“后来伪神盗取了生命权柄后，我从迷茫中苏醒，但还有些浑浑噩噩。受权柄指示，吸人性命。”

奥莉薇抚摸手中的重剑，笃定地说：“是生命重剑。”

三万年间，地壳变动，生命重剑流落别处，又机缘巧合被她得到。

“是的，生命重剑令我恢复了神智。”精灵树挥了挥枝桠，“在此之前，我一直渴血。”

希斯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即使精灵们对他并不好，但整个族群的消亡，对他来说，也是很沉重的打击吧。

奥莉薇与佩洛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安慰，就听希斯说：“他们要是回不来，我们的报酬怎么办？！”

“对哦，精灵女王答应我们的报酬！”奥莉薇恍然大悟。

“战宠武器、服饰、狮鹫……”听她数着数着，“这个小队”全体成员向右看齐——齐齐看向仅存的精灵尤里。

尤里：“……”